要去欧洲(主要是北欧)半个月,走前的一个星期,还没有收拾行李,也没有一点要出国的兴奋,觉得只是一次远差罢了。要走的前两天,才借了一口大的布箱,把日用品扔了进去。想到飞机上的难耐和异国夜晚的寂寞,我选了两本书,一本介绍北欧五国的书;一本就是丰子恺的散文集。我书柜里的书很多,为何偏偏选中了丰子恺的书呢。大约一个月前,我看了丰子恺的一幅画,画中有一条小溪,溪里有四尾鱼,鱼在水中心无旁鹜地游着,河边坐着一位青年(想必是丰子恺自己了),他看着鱼,眼里全是羡慕和慈爱。河边上还有几枝杨柳,柳叶在微风中斜着。画的右上角有丰子恺的题款:溪边不垂钓,还注明画于都匀。画的主人告诉我,这是丰子恺的真迹。这幅画给我的印像很深,为什么呢,大约是画中所透出的慈悲吧。看到丰子恺的散文集,我就想起了这幅画,由画想到了他的文字,于是毫不犹豫地抽出他的书来,旅途中便又多了一位伴侣。
从成都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,空中飞行9小时。荷兰与成都时差为6小时,因为是顺着地球飞行,我们从成都出发时是下午2点,到达阿姆斯特丹是下午6点,有6个小时被时差掉了。长途飞行,实在是一件无聊的事,于我是这样,对其他人来讲也许是享受,睡一觉,喝一杯咖啡,目的地就到了。我是睡不着的,回想起来,坐了那么多次飞机,从没在飞机上睡着过,飞机的引擎声和振动,还有空间的逼仄,使我根本不可能入睡,大部份的时间就是看飞机上的航空杂志和报纸,杂志和报纸是反复地看,看完了放下,闲着无事又拿起来看,就像面前放着一碟瓜子,说不吃了,不知不觉手又伸过去了。我认为,人在两个地方看报纸最仔细,一是在飞机上,一是在卫生间,这是我的体验。我的旁边坐着一位老年外国妇女,我那点英语刚好知道她来自哪里,到中国做什么。她告诉我她是荷兰人,来中国西藏旅游。我问她对西藏的印像如何,她说wonderful!其实西藏我没去过,我知道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。大部份的时间里,我们俩就客气地坐着,送茶水的空妈来,她帮我递一杯,我就用英语说一声谢谢。飞机上没有中文报刊,有英文杂志,看了以后我也是似懂非懂,只能从上面的图片上猜个大概,回头看看我的同行们,有的已经入睡,有三人坐在一排玩起了扑克,我看了看时间,似乎是停止了,这时丰子恺出现了。
丰子恺的散文我以前读过一些,像《西湖船》、《怀念李叔同先生》和《中举人》等等,有的情节还记得。《西湖船》一文中,丰子恺慨叹,二十年来,西湖船的模样变了四次,可惜是越变越坏。这篇文章写于1936年,至今已过了70年,70年来,西湖船的模样不知又变了多少回。老先生若在世,一定又会生出许多感慨。现在的西湖比以前大了,西湖船也大了,许多都以油和电为动力,坐这样的船,少了悠闲宁静和随意,没有这些,丰子恺的心情肯定是糟糕透了。写到李叔同,他的心情就大不一样,充满了崇敬与怀念。他讲李叔同的认真,做翩翩公子,就彻底地做一个翩翩公子。做留学生,就彻底地做一个留学生。做教师,就彻底地做一个教师。后来做僧人,就彻底地做僧人。除了讲李叔同的认真,文中还有一个情节,李叔同皈依佛门前,曾做过道士。道注重今生,佛追求来世,由入世到出世,是什么原因使李叔同的心里起了如此大的变化,丰子恺没有讲,这真是一大遗憾。谈到父亲,他的文字让我想起了老百姓常说的一句话:聪明有种,富贵有根。从他父亲那里能找到丰子恺聪慧的原因。他父亲是光绪年间最后一科举人,开了一爿染坊店。他八岁时,父亲就去世了。在他的印像里,父亲的一切永远地清晰,父亲从26岁开始考举人,三年一次,到36岁才考上,可见父亲的执着。与旧中国绝大多数乡下人不同的是,他父亲把读书视为通向荣华富贵的唯一出路。他自己读书,还送儿女们读书,丰子恺有后来的成就,与他父亲不无关系,否则他也会像鲁迅笔下的阿福,在乡下穷困潦倒傻呼呼地过一辈子。
写到这里,我想起曾看过的一部电视连续剧,描写一位黑社会的老大,他父母务农家境贫寒,后来靠拳脚和棍棒有了一块天地。这个老大没事时,就爱弹钢琴,弹的都是肖邦、格里格的曲子,手法是十分地娴熟。看到这里,我就觉得不真实,学钢琴是很费银两的事,他的家庭吃饭都困难,哪里有闲钱供他学琴。在他那个封闭偏远的山村里,他小时候连钢琴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。弹钢琴需要童子功,这位黑社会老大有了学钢琴的钱,再怎么练,也达不到一定的水准。电视剧为展示黑社会老大多才多艺多彩人生,加进了弹钢琴的情节,整个剧也就演砸了。把出国与丰子恺扯到一起,似乎有些牵强,但丰子恺的散文确实陪我度过了许多的时光。在飞机上看他的散文,我又有了两个新的发现,上面提到的溪边不垂钓的画,丰子恺画于贵州都匀,我看他的《桐庐负暄》这篇散文时,真切地知道他为何到了贵州都匀,以及画这幅画的心情。
丰子恺的家乡在浙江省崇德县的石门湾,那真是一个好地方,富庶和宁静,那儿还有他的缘缘堂,这个斋号还是李叔同为他取的。他在那里读书、作文、画画、弹琴和生活。抗战爆发后,石门湾的宁静没有了,后来他的缘缘堂也被日本人的飞机夷为平地。为躲避战乱,免遭涂碳,他携家带口十余人逃离故乡,一走就是几千里,一走就是好几年。途中的苦难和危险都写在了他的避难五记里,《桐庐负暄》就是其中之一,这篇文章就是他全家逃难到都匀时写的,我可以想象他做溪边不垂钓这幅画时的心情。日本侵略中国,什么手段都用,同类为何如此残忍,他看见溪中的鱼,一定联想到时事的无常和人间的苦痛,溪中的鱼被人钓起成了盘中餐,从鱼的角度,他们该有何等的痛苦。鱼如此,何况人呢。丰子恺的悲愤都落在了这幅画上。把他的避难五记与溪边不垂钓这幅画对着看,心中该是别有一番滋味。
正如某些画家特别喜爱画某种植物或花卉一样,丰子恺画里多有杨柳。看他的画,里面最多的树木就是杨柳了。它们或为陪衬,或为主角。上面讲到的溪边不垂钓那幅画,就有几支杨柳。丰子恺为何偏爱杨柳呢,是因为杨柳的贱。贱的东西往往生命力就强,剪一根杨柳的枝条插在地上,只要有阳光和水,它就可以成为大树。他喜爱杨柳的贱,也喜爱它的下垂。红杏能长到出墙,古木能长到参天,但它们是可恶的,它们忘记了下面的根。而杨柳长得越高,它的枝条就垂得越低,常常向泥土中的根拜舞和亲吻,它的下垂就是不忘本。丰子恺喜欢它更多的在于它的下垂,这也和他的性格和品德有关。丰子恺是低调的人,才高八斗,却不张扬,他又是有情的人,你看他写父母,写李叔同,写夏丐尊的文章就知道了,他也是那种不忘本的人。
在异国它乡,最难熬的就是晚上。因为有时差的关系,到了晚上,我是一点睡意都没有,心里还老算着,这时应该是国内的早晨了,起得床了。睡不着觉,大概就只有两件事可做:看电视和看书。我们在国外前后住了六个旅馆,只有三个旅馆有中文电视。第一个看了一会就感觉不对,这个电视台一定有反华背景。第二个是中央四台,听到电视播音员熟悉的声音,有一种久违的感觉。第三个是凤凰卫视欧洲台,那天晚上正播放庆祝四川大学一百周年华诞专题节目,许戈辉主持的。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回,还了解了不少四川大学以前的轶闻趣事。只是觉得华西医科大学这块牌子可惜了,因为它与四川大学合并,华西医科大学的牌子就成为了历史。其实,在许多成都人的心里,华西医科大学(以前叫华西协和大学)的名气还在四川大学之上。看凤凰卫视,我最想知道的还是台湾倒扁活动的进展。我们离开国内时是9月14日,当时施明德的倒扁活动正搞得如火如荼,又过去了好多天,情况又有了什么变化,看了凤凰卫视才知道,陈水扁还在台上,短时间下不了台。第二天与同行们谈起此事,大家免不了唏嘘一番。
没有中文电视的夜晚,就只有看书了。在伦敦的一个晚上,时间尚早,我和乐山的黄若健相约出去,打算到附近的中国大事馆去看看。白天我们到宾馆时看见使馆就在附近,使馆对面还有一个女子在练法轮功。我们走了一大转也没发现使馆的踪影,街上行人廖廖,夜色中有种冷浸的感觉,我们只得悻悻而归,关上门做起自己的事。好多个夜晚,就是丰子恺陪着我。现在想来,也有点好笑,躺在外国的旅馆里,看丰子恺的书,恍惚中,感觉在家里一样。他的文章看多了,你会发现,丰子恺特别喜欢儿童,向往他们的生活。他的画中,除了杨柳多,儿童也多,他的文章里,写得多且写得好的就是儿童。他写他的孩子阿宝,拿了一双新鞋加上自己穿的鞋,给凳子穿上,还得意地大叫,阿宝二只脚,凳子四只脚。但他的母亲立刻就破坏了他的作品。在阿宝眼里,母亲是何等的杀风景和野蛮。他还写他的孩子们爬到他的案上,捣乱他的秩序,破坏他的构图,损坏他的器物,他为此哼喝他们,甚至打他们的脸,然而,他做了这些,立刻就后悔了,立刻就自悟其非了。要求孩子们与大人一样,是何等的乖谬。孩子们尚保有天赋健全的身手与真朴活跃的元气,那像成人逐渐变成了手足麻痹,半身不遂的残废者。成人们都失去了天性,只有儿童天真烂漫,人格完整。丰子恺说,他的内心为四事所占据,天上的神明与星辰,人间的艺术与儿童。读到丰子恺关于孩子的文字,我就想起周国平的文章,他谈他真不愿意他的孩子长大,不要让他们受到尘世的污染。两位智者的想法竟是如此一致。
由孩子我想到了狗,把孩子与狗比较,丝毫没有贬低孩子的意思,我只是觉得两者相似的地方太多,最主要的一点,他们都很真实。
在欧洲许多城市的街上,会看到很多狗,它们或由主人牵着,或跟在主人的身后,其模样就跟孩子一样。主人停下,它就停下,主人往前走,它们就紧跟在后。有的狗往前面跑几步,就停下来回头看它的主人,等主人走上来,它又往前跑去。在德国汉堡的阿尔斯特湖边上,有两位男子牵着一只大的牧羊犬跑步,突然狗停了下来,它也有三急。完事后,其中一男子用塑料袋把狗的遗留物装上,然后三位又往前跑去。在莎士比亚的故乡斯坦福德镇,有一位青年在拉琴,旁边坐着一只大狗,琴声一响,狗就开始唱歌,歌声高昂悦耳,路过的人都停下来观看,我们也停下来。那狗没有一点羞怯,它合着拍子,昂着头忘情地唱着,那种景像让人久久不忘。在欧洲的公园里,有不少的狗儿嘻戏,深秋的阳光温暖迷人,绿茵茵的草地修剪得像一块大的绒毯,狗儿相互追逐,扭在一起,这个地方玩腻了,就跑到另一边,尽情地享受上帝给予的阳光、空气和花的芬芳。边看它们游玩,我们也议论起伊拉克的战事,伦敦机场的危险,陈良宇下台以及工作或正在读书的儿女们。狗是幸福的,因为它们单纯、知足,只要没有人的迫害,它们也就没有痛苦与烦恼。
然而,国内有的县区,因为有极少的狂犬病出现,一些官员就采取赶尽杀绝的办法。有一县,用刀棍甚至枪支捕杀了5万多只狗,其状惨不忍睹。其中绝大部份是无辜的。他们就没有想到给狗注射狂犬疫苗,而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。这些人对狗如此,也就没有一点人性。因为是人类主宰世界,如果是狗主宰世界,也把人做如此处理,人类该做何感想。
上面这一段文字,都是丰子恺的文章和画引起。这里还要说一句,我看的这本丰子恺的散文集是百花文艺出版社1991年出版的,当时的书价是4.35元。 |